湄公河三角洲的鹹水生存學：海水入侵讓稻作、果樹枯萎 逼出稻蝦輪作農業

來到南越，民眾聊天內容令外地人感到「另類」，他們不是談天氣而是談「河水鹽度」；因為海水在旱季入侵內陸摧毀水稻與果樹，鹽度千分之幾的差異，就是一年的生計。當地農民與政府在生存博弈之間，發展出「與鹹水共生」的稻蝦輪作農業革命。

湄公河在南越開展，形成9大入海口，被當地人親切地稱為「九龍江」，人民世代對其有著極深厚的感情。

5月中，炙熱陽光灑在越南湄公河三角洲的土地上，河面波光粼粼。中央社記者走在約有6成務農人口的典型農業區檳椥（Bến Tre），無論是騎著腳踏車行經水閘前的30多歲女性，還是在鄉間小徑散步的60多歲大叔，都能準確地說出這週、上個月，甚至去年的「河水鹽度」。

●海水入侵鹽度差異 農民一年生計關鍵

一位農夫開心遇到台灣來的訪客，打開話閘後激動說著，有一年海水入侵非常嚴重，鹽度達千分之10，連種的椰子都死了。但今年乾季這裡最近大概千分之2吧，情況還好。他們熟記這些數值，只因這個千分之幾的差異，是決定農作物的死線以及一年生計能否支持家庭的關鍵。

湄公河三角洲因上游水庫攔水、極端氣候、海平面上升及開發造成土地沉降等因素，使海水倒灌成了南越的常態性浩劫。鹽潮隨著河水一路往內陸流，帶來超過千分之4的鹽水，不僅扼殺稻米，就連榴槤、紅毛丹、山竹等果樹也枯萎了。

面對鹽潮入侵，越南政府為追求「一年三熟」的水稻高產量，1990年代末期開始在沿海省分大量興建高大的海岸堤防與潮汐閘門，試圖以人工方式阻絕所有海水，把原本的半鹹水區轉為純淡水灌溉區。

●擴大淡水區引爆抗議 開啟稻蝦輪作轉型

但隨著淡水區域持續西擴，蝦農的鹹水來源被壓縮，形成政府一邊鼓勵蝦業出口，一邊繼續建造阻斷鹹水閘門的政策矛盾。致使部分蝦農抵抗，封堵次級水道、抽取鹹水灌入田地。2001年2月，衝突達到頂點，爆發著名的農民聯合抗議，蝦農摧毀Lang Tram閘門的主要水壩，強行引入鹹水。

此一事件令越南政府重新檢視原有的稻米優先政策，並與地方探討如何「稻蝦共作」，在推動轉型後，農民改插生長期較短的稻種，把時間縮短，僅需約90天到100天便可收成。種植水稻的同時，還會放蝦苗進去養蝦，透過這種方式增加收入。

中央社實地觀察這場鹹水共生的循環實驗，60歲農夫阮文齋（Nguyễn Văn Trai）家族三代同堂，連唸小學的孫子都在田裡幫忙。工寮後覆蓋稻田的水澤，其實就是他的「養蝦池」。鹹水季正好適合草蝦，鹹淡混合時則可養白蝦，根據鹹度調整。

●越南蝦米輪作逆轉困境 居民收入增加

另一位農夫鍾越新（Chung Việt Tân）的田地一望無際，他帶記者參觀那片淹沒農地、望不到盡頭的蝦池。

鍾越新說，以前這一帶居民只種水稻，沒有利用海水倒灌的空窗期。後來隨著氣候變遷，土地鹽鹼化情況越來越嚴重，大家才開始轉向養蝦，以適應改變：不能種稻就做水產養殖。

他敏捷地跳進木船，用魚網隨意一撈，向記者展示小池中的蝦。「現在鹽水期，我們就養草蝦，牠很耐鹽。若是半鹹水狀態，則可養白蝦或螃蟹。總之，環境的水質變成什麼樣，大家就會投放最適合該水質的物種來養殖」。如此一來，他們每個月都有收成，對經濟有非常大的幫助。

農夫鄧文義（Dang Van Nghia）的家位在汽車開不進去的田埂間，在這個季節，延綿幾公里的小路被大量的蝦池包圍。

他說，等到7月雨季開始後，農民就會開始種水稻，從過去的一年三穫變成一穫。同一時間，農民會粗放淺養淡水魚蝦，牠們吃田間害蟲與雜草，排泄物也能當做天然肥料，大幅減少化學品的使用。11月收成後，鹽水季來臨，大田化為養蝦池，並在隔年5、6月收穫。

世界自然基金會（WWF）指出，越南蝦米輪作模式成效斐然。當地居民收入大幅增加，蝦子和稻的產量均大幅提高，且與先前相比利潤多了3倍。

這種模式也獲得WWF與荷蘭永續貿易倡議（IDH）認證，認為能補償20%至40%的土地沉降，消除地下水抽取和化學品使用，並增強湄公河三角洲的食物系統與抵禦自然災害的能力。

●過度採砂致土壤流失 河岸居民房子塌陷

然而，越南應對了如何與鹹水共生問題，還要面臨土壤侵蝕與海岸退縮的生態挑戰。根據「國際氣候倡議」（IKI）越南辦公室調查，過度採砂是河岸崩塌與土地滑坡的主因。

轟的一聲，河岸的房子瞬間傾頹，連排掉落，這是越南湄公河沿岸居民驚心動魄的真實經歷。當地居民七姨（Bảy）告訴中央社，30多年前還住在蔡讓河邊（Cái Răng）時，整棟房子開始晃，搖得非常厲害，之後土地整塊塌陷下去；「大家後來都摸索出規律了，一感覺到搖晃，就會立刻全家往外逃命。」

世界自然基金會（WWF）與湄公河委員會示警，三角洲將於2035年面臨無砂可採的危機。近年越南政府加強採砂管理，甚至對收賄濫發採砂許可的省級高官提起公訴，然而，許多地區仍出現盜砂的「砂賊」與執法單位玩起貓捉老鼠。

●「柬砂越送」緩解砂石荒

為緩解國內嚴厲打擊非法採砂所導致的「砂石荒」，以及南越史上最大規模基礎建設潮的大量需求，越南把眼光轉向鄰國，柬埔寨成了越南建築用砂的主要進口國，形成管制本土開採、轉向鄰國購買的「柬砂越送」。

據越南工貿部、全球貿易資料庫Trade Data Monitor等數據顯示，隨著越南天然砂石開採限制，越南從柬國進口砂石的規模在幾年間飆升，從2019年的幾乎為零到2022年的744萬噸。

越南安江的永昌國際口岸（Vĩnh Xương）是兩國砂石交易的樞紐，每天最多有上百艘大型運砂駁船排隊等待通關，在湄公河上延伸長達2公里，猶如一根巨大吸管，源源不絕地將柬埔寨湄公河的沉積砂石送往越南的建築工地。

柬埔寨獨立攝影記者Vutha Srey長年報導生態議題，他親眼目睹了柬國湄公河上的採砂作業，看到了許多採砂船，並觀察到「在採砂船出現的區域，河岸與民宅都崩塌到了河中」。

Vutha Srey調查發現，建設商正用從湄公河中開採出來的沙子，填平首都金邊周圍濕地的土地與湖泊，用以建設商場、住宅。除了柬國內部使用，「沙子正被出口到越南以獲取國家收入，沙子對營建業來說非常重要。」

農夫阮文齋對記者談到小時候的湄公河堤岸風光。他指著從站的地方，到外面河流的邊緣，以前大概還有150公尺，原本還有一整片密密麻麻的天然防護林。如今因為河岸不斷侵蝕、崩塌，土地足足流失了100多公尺。

當國家享受著高速發展的同時，勤懇的農民卻承受著後果。農民與土壤緊密連結，但過度採砂導致土地陷落，不僅是對生計的衝擊，更是在他們心上劃出一道深刻的切痕，如同切斷連結孩子與母親的臍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