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拉雅「鴞郎」萬俊明用生命追捕草鴞光影:最大天敵是人類
西拉雅族生態攝影師萬俊明多年追拍台灣草鴞,揭示其棲地流失與人為威脅,並強調保育不只是救一種鳥,而是守護整個健康生態系。AI摘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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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西下,台南新化淺山的白茅草原染上一片金黃,一道熟悉的身影振翅掠過草叢。這樣的畫面,生態攝影師萬俊明再熟悉不過。
人稱「鴞郎」的萬俊明,是日前剛被行政院正式核定為官方原住民族的西拉雅族人,他用鏡頭記錄台灣鳥類生態超過30年,從大冠鷲到瀕危的台灣草鴞,足跡遍及西拉雅部落淺山地帶,也將鏡頭對準許多鮮少被看見的生命。
放下陷阱拿起鏡頭 用攝影記錄家鄉代替對立
萬俊明成長於西拉雅族的淺山部落,孩提時便跟著部落耆老辨識動物足跡、學習設置陷阱,是個不折不扣的小獵人。這段與山林朝夕相伴的歲月,不僅培養了他敏銳的觀察力,也讓他對家鄉的土地與自然環境懷抱深厚情感,成年後更受到教會教友啟發,關注起家鄉的環境議題。
那個年代的鄉村正面臨劇烈變化,車子從城市載運垃圾傾倒進山谷,前往山林的喪葬隊伍帶來巨大噪音,緊鄰部落的新化林場開放後,更是帶來大批遊客湧入山林,種種擾動,都對在地居民的生活造成影響。萬俊明坦言,年輕時個性剛烈,經常為了這些環境問題與人正面衝突,但他逐漸體悟,「對立沒辦法解決問題,只是當下的情緒宣洩。」
於是,他決定換一種方式與世界對話。退伍後,他買下人生第一套攝影器材,從一位追捕動物的獵人,轉身成為追逐光影與生命的「鏡頭獵人」,透過鏡頭捕捉美好正向的畫面。2001年,他完成第一部紀錄片《歡躍山林地──大目降的鳥獸蟲蝶》,記錄在地的鄉野生態,也更加相信影像能夠觸動人心,「當他是從內心感動的,他就會付諸行動,減少環境破壞。」
9年前夏天初遇草鴞 原來就是部落耆老口中的「白茅草貓頭鷹」
萬俊明最早長時間投入拍攝的鳥種,是俗稱「食蛇鵰」的大冠鷲,一拍就是近20年,記錄下牠們求偶、築巢、孵卵到雛鳥離巢的完整繁殖歷程,也促成紀錄片《西拉雅追鷹人》的誕生。
至於草鴞,則是一段始料未及的緣分。萬俊明回憶,某天整理家中照片時意外發現,退伍那年家裡曾出現過草鴞,自己甚至拍下了牠的身影,卻毫無印象,且此後在野外拍攝2、30年,他始終沒有再見過草鴞。
直到2017年夏天,家人帶回兩隻鳥,說是部落一名植物獵人在山區採集藥草時意外發現的,問萬俊明要不要拍「貓頭鷹」,沒拍過這種鳥的他,立刻拿起相機記錄。拍攝結束後,他聯繫在地專家協助照養,才知道原來這兩隻就是瀕危的草鴞。
同年秋天,萬俊明與專家重返發現地點,竟找到4隻草鴞雛鳥與1顆鳥蛋,這才恍然大悟,原來這種棲息於草生地的蘋果臉貓頭鷹,一直生活在部落周遭,只是過去未曾被特別辨識。
後來,萬俊明開始觀察記錄草鴞,他曾經騎著越野車,在台南地毯式搜尋任何可能的棲地,一個多星期過去卻毫無收穫,直到他向部落耆老請益,才透過老獵人的口述,逐步掌握草鴞的活動規律與棲息位置。
萬俊明特別提到,部落耆老依據草鴞的叫聲,以台語將牠命名為「hm̂-poo-koo-n̂g」,意指「白茅草原上的貓頭鷹」,他認為這個名字非常道地,一聽便能意會草鴞棲息於草地上的生態習性。他也觀察到,西拉雅語中的「Aturaturaw」一詞,其彈舌般的發音與草鴞鳴叫極為相似,因此認為這個詞正是族人對草鴞的稱呼。
他也觀察到一個特別的現象,在巡迴各地進行草鴞保育講座後,唯有西拉雅部落耆老可以清楚描述草鴞的生活樣貌,這也印證西拉雅淺山草坡,正是草鴞的重要棲息地。
滅鼠藥、遊蕩犬貓、外來植物...草鴞生存環境威脅重重
草鴞近年面臨棲地流失的危機,全台族群數量估計已不到500隻。長年蹲點觀察的萬俊明感受相當深刻,他分享,草鴞面臨的生存困境遠遠不只棲地開發,還包括農業活動、外來入侵植物、遊蕩犬貓,以及極端氣候等多重壓力。
萬俊明指出,牠們近9成的食物來源是老鼠,過去政府推廣滅鼠政策時大量使用老鼠藥,中毒後行動遲緩的老鼠更容易成為草鴞獵物,毒素也隨著食物鏈進入親鳥與雛鳥體內。對農民而言,鼠害直接影響收成,如何在維持農民生計與友善環境之間取得平衡,仍仰賴執政者持續溝通與協調。
除了農業活動,遊蕩犬貓獵捕、鳥網與廢棄獸夾造成的誤傷、極端降雨降低繁殖成功率,以及零星發生的路殺事件,也都是他這些年來持續觀察到的威脅。
其中鮮少受到關注的是,草鴞偏好的白茅草棲地正逐漸被外來入侵植物取代。萬俊明這些年發現的30多個巢位,全都位於白茅草原,但如今香澤蘭、美洲含羞草、銀合歡等外來植物快速蔓延,逐漸侵占原生的草生環境。其中,美洲含羞草帶有倒鉤刺,草鴞一旦誤入,羽毛或腳部容易被勾住,可能長時間掙扎仍無法脫困,進而影響覓食甚至危及生命。
然而,在眾多威脅之中,萬俊明認為最嚴峻的仍是每年冬季反覆發生的草原火災。他坦言,自己並未親眼目睹起火原因,只能推測多與人為活動有關,在近10年的觀察中,幾乎年年都有火警發生,甚至曾一次燒毀7、8個巢位,讓尚未孵化的鳥蛋全數化為灰燼。
回顧多年觀察,他沉重地說,「講了這麼多,我覺得最大的天敵就是人,所有的困境都是來自於人。」
借鏡傳統獵人的生態智慧!保育是維繫健康的生態系
但也並非所有人都是自然的敵人,萬俊明回憶部落耆老的狩獵文化,他發現,傳統獵人始終遵循取而有度的原則,不將整個族群趕盡殺絕。例如他們通常只採集巢中部分鳥蛋,不捕捉親鳥,保留牠們再次繁殖的機會,讓自然得以持續循環。這樣的傳統生態智慧,不禁讓人重新思考人與自然共存的可能。
而面對近年南科沙崙園區、高雄白埔產業園區等開發案引發的棲地爭議,萬俊明始終保持審慎態度,同時盡可能提供草鴞的生態資料與長期觀察成果,希望讓各方在決策時,能更完整理解這片土地的價值。
在他看來,草鴞身為一級保育類野生動物,經常被視為開發與保育衝突的焦點,但真正需要守護的,不光是草鴞本身,還有牠所依存的整個生態系。「保育是讓我們的環境、土地更健康,不是圍一塊復育地讓草鴞好像住在一個大籠子裡,還是要維持原來的自然環境,包含物種的多樣性、健康的食物鏈,這樣草鴞才會長久生存下去。」
好幾次差點失去性命...用生命換來草鴞珍貴影像
在野外記錄草鴞的日子裡,萬俊明多次與死亡擦身而過。
空曠的草坡沒有遮蔽物,夏日炎熱難耐,遇上雷雨時,他更成了整片山頭最高的目標,又或是夜間進入草鴞樣區,總會遇上雨傘節,他甚至曾一腳踩上蛇身。最驚險的一次,是騎著越野重機穿越沒有道路的草坡探勘時,因視線受阻迎面撞上鐵絲網。「我中網不是像鳥整個撞在上面,我是直接從下巴這邊割過去。」他邊說邊用手指比劃著自己的下巴,若傷口再往下偏移2公分,恐怕就會當場喪命,那次意外也造成他骨折並一度昏迷。
這場意外,也讓他聯想到無數誤中鳥網的草鴞。他說,「跟草鴞、跟貓頭鷹中網一模一樣。」因此每次分享草鴞影像時,都會提醒觀眾,「大家好像很簡單、很輕鬆可以看到草鴞的生態畫面,但這是生命換來的。」
追尋草鴞的過程中,萬俊明也記錄下許多罕見畫面,像是他第一次發現,尚未破殼的草鴞雛鳥竟會在蛋內發出如小雞般的叫聲;也曾目睹雛鳥死亡後,母鳥將其吞下肚的情景,這一幕雖令他十分震撼,卻也得以一步步理解野生動物真實而殘酷的生命歷程。
長年奔波於野外,身體累積不少傷痛,他坦言,如今已不再像年輕時拚命,而是學會依照自己的體力與步調持續投入。「30年前有記者來採訪我時,問我要拍到幾歲?我說應該可以拍到60歲。」他笑著說,如今真到了當年設定的年紀,「我覺得我最巔峰、最熱情的年代應該過了。」量力而為,是他現階段的工作哲學。
從追逐大冠鷲,到守護瀕危的台灣草鴞,萬俊明在西拉雅草坡上走過30多年歲月,儘管身上留下大大小小的傷痕,卻也為這片土地留下無數珍貴影像。他的鏡頭記錄了野生動物的生命軌跡,更見證一位西拉雅族人與土地之間深厚而難以割捨的連結,傳遞人與自然共生共存的可能。
他年輕時曾因環境問題與人衝突,後來體悟對立無法解決問題,便改用攝影記錄家鄉生態,希望以影像感動更多人,進而減少對土地與自然的破壞。 2017年他受家人帶回的兩隻鳥啟發,確認是瀕危草鴞;同年又與專家找到雛鳥和鳥蛋,才知道草鴞早已棲息於西拉雅淺山草坡,只是過去未被清楚辨識。 草鴞除了面臨棲地流失,還受到滅鼠藥毒害、遊蕩犬貓捕食、鳥網與獸夾誤傷、外來植物侵占,以及冬季草原火災等威脅,其中人為因素被他視為最大天敵。精華 F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