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厝內大小事】盧素梅／當記憶慢慢遠去，牽掛還在

已九十多歲高齡的母親，幾年前還能跟我們走上一、二公里的步道，健康狀況令人感到欣慰，但畢竟年事已高，這一、兩年她老人家迅速退化。先是走路牛步化，接著是剛睡醒會生理時鐘紊亂，出現日夜顛倒、混淆時間地點的情況，然後自言自語地冒出一些奇怪的話。不過，等她清醒一些時，狀況便會慢慢恢復，被評估為初期的失智症狀。

女兒與母親的認人遊戲

為了幫母親多動動腦，每當我們姊妹們與母親聚會時，總會玩認人遊戲。母親有五個女兒，不一定全部出席，我們會指向出席的手足，要母親一一回答。母親有時回答得出來，有時回答不出來。每當問到我時，我都好害怕母親會忘記，幸好她幾乎每次都答對。

這天去宜蘭玩了一天，回程時母親在車上睡了一覺醒來，同車的三姊又開始玩認人遊戲。她指著我問母親，「她是誰？」母親認真地看了我幾眼，一時之間卻答不出來，我則不斷地提高聲調問她，「我是誰？」母親終於想了起來，「妳是阿梅。」車上響起一陣歡呼。接下來，三姊指著自己問母親，「那我是誰？」母親則努力思考了許久，始終沒有想起來，最後用略帶抱歉的口吻說：「我不知道呢。」

母親不好意思地解釋，「阿梅是我的小女兒，她自己有買房子，可惜沒有結婚，我很擔心她以後老了一個人怎麼辦。」接著補充，「她年輕時有一段姻緣，但是個外國人，我怕她若嫁到外國去，以後就會見不到，所以就沒有答應；我後來幫她介紹的對象，她都不喜歡，到現在還是一個人。」

母親當著我的面，跟她一下子忘記是誰的三姊說了這一大段，在我耳裡聽起來，彷彿是向外人述說她小女兒的身世。而讓我驚訝的是，以前就知道母親會擔憂我的婚姻大事，可沒想到她竟然會自責是被她所耽誤，事實卻並非如此。

她一直牽掛著我的婚姻

思緒將我拉回那一年。當時每天與鄰居媽媽上山晨運的母親，有天遭酒駕騎車的年輕人撞飛、傷及頭部，兩度住院，折騰了近一個月。姊妹們輪流至醫院照顧母親，某天換我陪伴時，她問我是否有交往對象？我忍不住拿出與異國男友的合照，試探性地問：「我嫁到國外好不好？」母親沉默了一下，笑答：「那我就看不到妳了，我不可能到國外去看妳們啊！」聽見母親充滿不捨的語氣，我就此打住話題。

其實，那一年我和在英國認識、魚雁往返多年的異國友人決定交往不久，戀情也才剛萌芽，因此對未來充滿著憧憬，才會在病榻旁不小心洩漏這番內心話。然而，我和異國男友經歷了兩、三年的遠距離愛情，終究沒有走到婚姻那一關，母親的擔心自然是多餘的，我們也從此未再觸及這個話題。

沒想到人生都已經翻過無數頁了，高齡的母親居然一直惦記著我那無法開花結果的戀情。常言道，子女是父母親一輩子的牽掛，而我這個為人子女的婚姻，尤其令母親牽掛，即使多年來，我們一直向她灌輸如今單身也可以過得不錯的觀念，但她顯然放不下。

送母親回家後，三姊安慰我，也許母親睡一覺醒來就會忘了這件事。儘管我不希望母親為我的婚事做無謂的自責，但另一方面又不希望她的記憶退化得太快，只能盼時間不要過早帶走母親的記憶，讓她還可以繼續跟我們話當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