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行與《街頭巷尾》：1963 年開啟「社會寫實」風潮的庶民經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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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 1960 年代初期的台灣影壇，市場多由香港黃梅調影片與高成本彩色的歷史巨片所佔據。然而，在 1963 年 11 月上映的黑白國語電影《街頭巷尾》，以當時罕見的庶民視角與社會寫實風格，為當時的國產電影注入一股清流，並奠定了導演李行在台灣電影史上的地位。

《街頭巷尾》由姚鳳磐編劇，講述都市角落違建大雜院中，跨越省籍與族群的底層小人物生活。劇中拾荒者石三泰（李冠章飾）無私收養病故鄰居的女兒小珠，發展出深厚如父女的情誼；同時，三輪車夫陳阿發與善良女子朱麗麗之間也萌生溫暖情誼。全片描繪社會底層堅韌向上的人性光輝，擺脫了過去大道理式的教化，展現出飽滿的情感力量。

這部作品能呈現高度的「視覺真實」，攝影師賴成英功不可沒。李行因先前觀察到賴成英為了取得獨特角度不惜在棚內挖坑拍攝的嚴謹態度，特別邀請其加盟。全片雖主要在中央電影公司（中影）棚內搭建違建場景，但在賴成英精準的構圖、自然流暢的鏡頭運鏡以及低調攝影處理下，完美再現了違章建築區的質感與氣氛。此外，電影採用國台語混合對白，並巧妙搭配〈綠島小夜曲〉與〈台灣小調〉等在地曲目，大幅提升了影片的寫實感。

《街頭巷尾》上映後獲得影評界極高評價，被認為在當時的國片開闢了一條關懷現實的新方向。當時中影總經理龔弘亦對該片大為賞識，隨即邀請李行加盟，開啟了後續《蚵女》與《養鴨人家》等「寫實主義」代表作。

街頭巷尾的製作和表現

1963-12-06/聯合報/08版/新藝

【莊靈】

近幾年來，國產影片的出品為數不少，除了那些泛濫市場的香港黃梅調作品外，也很能吸引甚至把握住一批基本觀眾，這不能不說是一個好現象。無疑的，攝製技術上的改進──像彩色和寬銀幕的採用，該是最大的原因；可惜在編導的造意和手法上，似乎仍然恪守著「說故事」的傳統，尤其對於素材的摘取，更一味緊抓著歷史名人不放，即使以現實社會為背景的，也不外透過「曲折的劇情」向觀眾灌輸一些膚淺的教訓，幾乎沒有一部作品能給觀者有深一層的感受或思考的。如果我們能坦誠的拿它們和近代義法等國創導性電影藝術思潮的作品作一客觀的對照和比較，實在很難不讓自己感覺是在自我陶醉。

最近看了「街頭巷尾」後，忽然覺得我們的電影仍然是有希望的，因為在取材上我們根本還沒有真正捉住過那些一向便存在我們周遭無窮豐厚的素材，在表現上我們也從未嘗試去開拓過那些傳統以外的廣大未知土地！「街頭巷尾」的藝術成就雖然有限，但在觀念上，它已為今後的中國電影，提供了一個多大的啟示！

這部電影沒有彩色，也沒有寬銀幕，沒有歷史名人，更沒有用濫了的大道理；有的祇是一個破爛的貧民區，和幾個靠勞力掙飯吃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可是它卻能把觀眾的心靈整個帶進這塊平日也許還不屑涉足的陋巷，跟著那些小人物的遭遇一起歡笑，一起哭泣；它不只讓你摘下面具，痛快的再經驗原本潛藏在你心底的惻隱、是非、謙讓和羞惡，更讓你體味到人的尊嚴。

在編劇上，選擇這樣一個不投世俗喜好的題材編成劇本的精神，是值得欽佩的。可昔人物的塑造仍泥於「好」與「壞」的典型而缺乏真實的個性，情節的發展與意念的宣敘也稍嫌蕪雜；如果能把人物寫的更真，故事寫的更純，而將全劇淨化，提昇到有如詠誦一首抒情短詩的境界，那成就豈不更高？

要是從技術方面著眼，「街頭巷尾」所以在國產影片中有這樣傑出的貢獻，實在應歸功於導演。首先，導演李行把握住了電影「視覺真實」的原則，雖然拍攝時絕大部分都是搭景，可是攝成後的畫面已完全達到使觀者信服的視覺真實。第二、導演在技術上的許多創用，也給國片的製作帶到一個新的水平：像攝影一般構圖的謹嚴，攝影機運動的平滑自然，並能適當的配合主體轉位，特殊角度使用的突出(如三泰在建新大樓前叫賣報紙的低角度和清晨阿發踏三輪車出發的高角度鏡頭)，變換焦距的使用(如從教室內上課全景轉為小珠站起來讀書的主體移轉)，優美的畫意構圖(如埋葬林阿嫂的向陽剪影鏡頭)，以及街頭實景的偷攝(如小珠夜晚在車站和大街兜售獎券)，都用的極為成功。遺憾的是照明(燈光)效果太弱－－尤以側光的使用不夠強調，對於書面美感的表達和加強劇情要求氣氛的建立都不無影響，此外，晨昏的時間感觀也嫌模糊；全片雖為低調(Low Key)，但對畫面的層次和細部質感－－如一般的中遠景鏡頭及大特寫的人物面部，均應再求加強。在配音上，本片能以幾支最通俗的歌謠(如「台灣小調」「綠島小夜曲」和「祇要我長大」)改編作為配樂，亦甚可取；倘使演奏的水準能再提高，使用再求吻合劇情，效果當更可觀。其次，對白及部分效果音響－－如打架落水的一場戲均採用現場錄音，較之往往造成「音畫不符」事後對嘴補錄的其它影片，也遠為自然和傳神；另外，片中國台語的混合使用，而且不拘於「標準國語」的成規，也是值得喝采的一項成就。可惜原劇對話寫的不夠精簡自然，否則當可更接近「寫實」的鵠的。談到剪接，本片處理主體(人物)轉位鏡頭以及場與場間的連接均甚流暢，全片的進行節奏也能作平穩把握，僅有少數幾處略感淩滯；此外，片中幾個插入鏡頭－－如三泰推煤車時的雙腳特寫和開門竊聽的老奶奶的特寫，與上下鏡頭之間則稍現不連接現象。

綜觀全片，加果能在編劇上將情節再行簡化，把人物寫的更真實－－從外表的寫實進入內心的寫實︰技術上再求改進，則它的成就與水準，相信當非一個亞洲影展所可限量。無論如何，本片的取材與風格，已為今天迷失在黃梅調和彩色寬銀幕裡的國產影片，指出了一條嶄新的追求方向與道路。